送走 KC,我把茶几上那隻空碟收回廚房。
水流漫過瓷面,將最後一點美極鮮醬油留下的微焦油痕沖洗乾淨。
我想起自己隻愛股,呢排都跌得幾兇。
關掉水龍頭,我抹乾手,往走廊那邊走。
經過客廳時,我的目光掠過牆上那幅泛黃的舊圖譜,左下角那道最深的刻痕,在暖燈下依舊清晰。我停低腳步,指腹輕輕擦過牆紙那道凹痕,然後收回手。
桌角,女兒遺下的彩色鉛筆散了半盒,旁邊壓著一本還沒填完的學校通告。
我順手熄滅了大廳那盞琥珀色的暖燈。
關於中環那台絞肉機、十億的保單局,還有那些沉重得不能再沉重的機會成本,我決定先將它們全部留在這片暗下來的大廳裡。
今晚,不再帶走半分。
走廊門縫裡,透出一線極淡的暖光。
咔。
我把走廊門輕輕推開。
放輕腳步,我先走進大女的房間。書桌上還攤著未做完的數學練習,檯燈調去了最暗的夜燈模式。
她側著身睡得沉,被子早就踢到了床尾,小拳頭緊緊攥著舊枕頭角,上面還沾著一點昨晚吃的朱古力味。我彎腰替她把被子拉到肩膀,輕輕帶上門。
再推開主人房的門。房裡留著一盞昏黃的夜燈。太太睡得正熟,細女像隻樹熊一樣整個人八爪魚般纏在她身邊,被子踢開了一半,正發出微甜而均勻的呼吸聲。
我放慢呼吸走到床邊,替女兒把被角重新掖好,將她露在外面的小腳仔蓋住。
看著眼前這個平靜的畫面,我沒有說話。
只是很清楚,自己一路走到今天,仍然不肯將手上的傘放低,守的從來都不是甚麼漂亮輸贏。
守的,只是這一刻。
外面那套高熵的洪流、那些吞人的風浪,只要有這道門擋著,只要我仍撐得住,就不會任由它們吹進來。
我直起身,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。指針剛好搭正凌晨一點。
無論外面的系統多龐大、多冰冷,到了這個時間,我的堡壘裡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。
睡覺。
守局,從來不包括燃燒自己。
清晨六點半。紅香爐峰的晨光準時切入廚房。
平底鍋燒熱,牛油化開,滋滋作響。
我熟練地打下兩隻雞蛋,看著邊緣泛起微焦的金黃,再將兩片白麵包放入多士爐。
一樣的白麵包,一樣的美極蛋。
但和昨晚 KC 吃的那一頓相比,卻像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宇宙。
昨晚,他吞嚥那塊白麵包時,吃的是代價。那是放棄中環櫥窗裡五光十色的發光體之後,甘心嚥下去的苦澀與隱忍。
今朝,這份白麵包對我們來說,就只是純粹的期待、溫暖,以及一個不需要擔憂未來的早晨。
為不同的人煮同一款食物,你才會真正明白,有些東西看似一樣,其實完全不是同一回事。
昨晚那份白麵包,是用來頂住風浪的。
今朝這份白麵包,只需要安安靜靜擺上餐桌,等人好好把它吃完。
「老竇——快啲啦,校車到喇!」大女一邊梳頭,一邊拖長尾音朝廚房喊。
屋內正是一日之中最兵荒馬亂的時候。
我把煎蛋鏟上碟,快快手將方包彈起,幾分鐘後,太太已經在門口幫兩個女兒整校服領口。
七點正,大門「砰」的一聲關上。
太太帶著兩個女兒出門返學。
整間屋的喧鬧瞬間被抽離,大廳終於重新安靜下來。
陽光很好。
我給自己倒了一杯齋啡,坐回昨晚 KC 坐過的位置。咖啡的熱氣緩緩上升,心情也像杯底的沉渣一樣,一點點沉澱下來。
晨光落在茶几上,昨晚那些關於機會成本與白麵包的討論,在咖啡的微苦裡又慢慢浮現。
KC 面對的困局,其實也是無數人每天都在面對的掙扎:櫥窗裡的誘惑太多,肯默默捱白麵包的人太少。
咖啡見底。陶瓷杯底磕在木几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我站起身。離開陽光普照的大廳,走進狹長的走廊。
隨著腳步向前,空間的氣壓彷彿開始改變。窗外的鳥鳴、山下遠處隱約的車流聲,像被某種無形的真空罩一點點抽走。
有些人以為,入場是因為貪心。
不是這樣的。
更多時候,只是因為自己已經知道,想守住的是甚麼。正因為知道,所以絕不可以亂守。
我握住金屬門把,向下壓。
咔噠。
一聲極清脆的開關聲。
暗房開門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