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讓一個人重新活過一遍的最好方法是:回憶那種生活,並用文字記錄下來,讓這種回憶盡量可長可久。」
——班傑明・富蘭克林(Benjamin Franklin)
週一晚上九點,紅香爐峰下的大廳裡,只亮著一盞琥珀色的暖燈。
窗外毛毛細雨。雨絲斜斜掠過玻璃,輕得幾乎無聲,只在偶爾拍上窗框時,才留下幾點細碎的提醒。山下的維港隔著一層薄霧浮在夜色深處,燈火未滅,像另一個仍未散場的世界。
大廳裡自成一方安靜,將窗外所有風雨都穩穩擋在門外。
吧枱旁的熱水壺低低鳴著。我站在壺前,將熱水緩緩注進紫砂壺裡,第一道茶氣隨即升起,帶著普洱那種濕潤、沉靜而微苦的氣味。
木几邊那部手機被隨手反轉扣著,屏幕貼住桌面,安靜得像不存在。
茶氣掠過木枱,碰到桌角一盒彩色鉛筆、一本還未填完的學校作業,才慢慢散開。那兩樣東西本來不屬於茶桌,卻留得理直氣壯。
走廊那邊傳來腳步聲。
細女抱著枕頭站在房門口,剛吹乾的頭髮還帶著一點鬆軟的毛燥。她睡意朦朧,眼睛沒看我,眼神卻先落在我剛放下的紫砂茶壺上。
「爸爸,你仲未瞓呀?」聲音細細的,帶著未退的奶音。
我將熱茶杯放下,朝她招了招手:「未呀。不過你呢,就要瞓喇。」
她慢吞吞地走近兩步,像是在替自己爭取最後一點清醒的特權。
大女這時也從她後面探出半個身來,明明眼皮都沉得抬不起,卻仍硬要挺直腰板,裝出一副「我精神得很」的倔強。
走廊深處隨即傳來太太的聲音。不高,卻帶著一種早已習慣掌管一屋秩序的平靜:「好啦,兩個唔好再搵爸爸傾計啦,聽朝要返學。」
她講呢句時,總有種令成間屋都安靜下來的本事。我和兩個女對視一眼,偷偷笑了笑,異口同聲地隔空應了一句:「知喇——阿媽。」
我站起身走到她們面前,順手替細女把額前散亂的劉海撥到耳後,又用掌心揉了揉大女的頭。
臨睡前那句晚安,是我們家這幾年來的小規矩,總愛梅花間竹,一人一個字地往下接。像一串只有我們一家四口才聽得懂的小咒語。
細女先開口,拖長了尾音:「I——」
大女一秒接上:「——love——」
兩人明明困得眼都快閉上,卻還硬要把這套玩熟了的接龍玩到底。
我笑著補了一粒字:「——you——」
細女眼睛一亮:「——so——」
大女不甘示弱:「——much——」
到了最後,兩個小背影一齊笑著合唱:「——to the moon and back to...」
我心裡微微一動,蹲下身子,替她們補上了最後那句底牌:「home sweet home.」
「Good night girls.」
「Night night 爸B。」
兩個小小的背影終於心滿意足地退回房裡。
太太臨入房前,探出頭來朝我這邊補了一句:「你都係呀,睇還睇,唔好太夜啦。」
她在門邊停了一停,回頭望了眼窗外的雨,才伸手把一件深灰色的針織外套遞過來。指尖輕輕碰過我的手背,上面還帶著房裡暖氣的厚實溫度:「今晚出面轉涼呀,披住啦。」
我抬手接過外套,朝她點頭笑了笑。
房門裡隨後傳來幾下輕微收拾東西的細響——杯子碰到桌面的悶音、拖鞋掠過地板的沙沙聲。低而穩,像這個家本身就懂得如何用自己的節奏,把外面的夜色安放妥當。
然後,走廊那道厚實的木門,輕輕合上。
「咔。」
那聲音不大,卻像一條極細的界線,將屋裡的夜分成了兩半。
門內仍是太太與兩個女兒的呼吸、課本、校服、以及明天早上的日常;門外則是毛毛細雨、維港霧光、暖燈,還有我手中這一壺剛泡好的茶。
這道門內的時間,是我後來才慢慢贏回來的。
只是有些深夜,門明明已經關上了,門外那些舊世界的聲音,仍然會自己找路走回來。
我站在原地片刻,聽住屋裡最後那點細碎聲音散盡,才重新回到木枱旁,替自己斟了第一杯茶。
熱度剛好停在掌心能夠記住的位置。普洱入口溫厚,前段微澀,尾韻卻慢慢鬆開。
年輕的時候,我不懂這種節奏,總以為世上所有好的東西都應該快些到手,最好連代價也一併省去。到現在,間中仍然會這樣想。
茶氣再度升起,這一次沒有停在桌邊,而是一路慢慢飄向對面那面側牆。
牆上掛著一幅舊圖譜。圖譜側邊釘著半張舊卡片,釘鏽了。
我一直沒有把這幅圖譜收起來。那不是甚麼值得炫耀的收藏。紙張早已泛黃,邊角起了毛,幾處還留著潮濕歲月碰過的痕跡。
若有人走近細看,便會發現譜上散落著幾十個深淺不一的標記。有些只是淡淡一圈鉛筆痕;有些卻重得像曾被人反覆描過很多次,筆鋒幾乎要刺穿紙背。
我端著茶,安靜地走到那幅圖譜前。窗外的毛毛雨仍未停,維港的霧光透過玻璃映進來,與大廳裡的暖燈疊在一起,令那張舊紙看起來更舊,也更沉默。
有些標記,如今看來已像是別人的故事。
有些卻直到今天,只要目光停上去,胃部仍會下意識地微微收緊。
茶杯裡的白霧在眼前輕輕晃了一下。我的目光穿過那層薄薄的熱氣,最後落在圖譜左下角其中一個標記上。
那地方的筆痕比別處更深,幾乎不像記號,反而像一道舊傷結了痂,卻始終沒有真正長好。
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道深深的筆痕,紙張邊緣的毛糙蹭過指腹,熟悉的刺痛感瞬間漫上來。
那是二零零八年深秋,第一個我真正記住的標記:機會成本 (Opportunity cost)。
很多人以為,這四個字不過是中學經濟課本首頁那種乾乾淨淨的名詞。我以前也這樣想。
寫在紙上是概念,落進時間裡,就長成了代價。
尤其是啱啱,先聽完大女那句安穩的晚安。愈係摸得到而家呢種日常,愈會知道自己當年差啲錯過咗乜。
這道舊傷,令我痛的從來不是當年蒸發掉的數字,是我曾因為自以為是的傲慢,差點錯過了她最初那段無法追回的童年。
時間不說話,不站隊,不安慰任何人。但最後落判詞的,永遠是它。
指尖那點刺痛還未散,我已經想起,同一年看過的那部戲。
人有時就是這樣。剛觸碰到自己當年差點失去的東西,轉頭又會想起,那年曾經有多相信那些發光的答案。
我端著茶走回梳化前坐下,拿起遙控器,把電視打開。
螢幕亮起來。片名浮現。
《Breakfast at Tiffany’s》。
茶有點涼了。我沒有換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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