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 KC。
這一晚,我走到阿芒門口之前,發生的事,要從今早五點說起。
早上五點,我已在貝沙灣慢跑。
清晨的風帶一點涼意。天色未全亮,數碼港的海濱乾淨得近乎冷酷,連海浪都彷彿被物業管理修剪過一般。
我向來偏愛這個屬於我一個人的時段。因為五點的世界還未開始向我索求什麼,沒有 client call,沒有 markup,沒有 comments,也沒有人要求我即刻給予 view。
晨跑結束,我照例前往會所吃早餐。
黑咖啡、炒蛋、白吐司。
毫無驚喜,亦不需要驚喜。人到了我這個年紀,才會明白「可預測性」其實是種奢侈。很多人以為我買的是海景、會所、地段,實際上我供養的,是一種秩序感。
回家換上熨得筆直的襯衫,穿上那件手工剪裁的西裝外套,打好領帶,我對著鏡子端詳著自己的模樣。
這副皮囊向來對我大有幫助,同行戲稱我是「遮打道竹野內豐」。身形高大、穿戴整齊、眼神定力十足,出入中環甲級寫字樓,旁人總會先入為主地假設你是贏家。你表現得越像能掌控一切,旁人就越放心將更多事務拋給你。
在中環,很多人把 authenticity 說得很高尚;我倒覺得,連一副拿得出手的樣子都管理不好的人,通常也管不好更貴重的東西。
但這份中環的體面,有時不過是把那份無法言喻的焦慮與壓力,摺得整整齊齊,再放進一個看起來很高級的盒裡。
尤其當你每個月有十幾萬元的按揭需要償還。
出門前,我照例從抽屜取出那盒 Nexium,和着一口涼水吞下去。這幾年,胃酸倒流已經成了這行的職業病,沒有人會把它寫進 CV,但每個 Partner 都懂。
中午要見猛人,我特別挑了雙黑色的 John Lobb Oxford。把鞋帶抽緊那一刻,我知道自己又把這副刀槍不入的甲冑重新穿好了。
九點鐘,我踏入歷山大廈。
大堂冷得像沒有季節。石地發亮,冷氣永遠低兩度。人人腳步很快。慢半步,就會被這個城市甩開。
中環不教人如何擺脫焦慮。它只訓練人把焦慮練成效率,再把效率包裝成專業。
我一坐下,螢幕先彈出 Intapp 的自動提醒——這個月的 Recovery,還差一截。
在 M&A 這一行做得久了,你會慢慢對人失去耐性。尤其當你知道,有些人拿着不便宜的人工,交出來的東西,連定義條款都對不齊,連初稿也稱不上。
在這裡,時間不屬於自己,只屬於那張 Invoice。從 Associate 的篤鐘,到 Partner 的 Recovery Rate,本質從來沒變過。
這場 Billable Game,聽起來體面,其實都是按鐘收費。你以為印了合夥人的卡片就贏了,其實只是換了個籠,同一隻鐘繼續篤。
近年,市場像集體學會了觀望。買家嫌貴,賣家又不肯平,所有人都卡在中間。
眼前最真切的困局,未關 AI 事。
是市場冷、水緊、client 拖、deal 卡死。是你帶着條 team 捱更抵夜在系統裡輸入一個又一個 0.1 小時的 description,湊夠了一球的 billables,最後單 deal 吹了,client 一句「預算有限」,你就要親手把那些由血汗換來的 billables 狠狠 write-off 掉,然後在月底的 board meeting 被 Equity Partner 毫不留情地質問。
但最令人心寒的,從來不是長枱盡頭的怒火,而是隔壁房那個同級 Partner 遞過來的那聲安慰。他嘴裡說著「辛苦晒,需唔需要幫手 share 啲 loading」,眼底裡盤算的,卻是怎樣名正言順地,將我手上那幾個還在滴血的 Key Clients 逐一拆骨入腹。
篤鐘也是一種資產配置。只不過它配置出去的,不是錢,是命。
更諷刺的是,現在連這條命,都賣不到原價。
中午十二點正,我去見雄哥。
他早已坐在文華廳的包廂裡。
古銅色的肌膚,銀白頭髮往後扎,一把修剪得整齊的白鬍子貼著下顎線。
卡其色哈靈頓外套下,肩背仍是常年操練留下的厚實輪廓。領口鬆開兩顆鈕,露出一條不算誇張的粗身銀鏈,貼著鎖骨磨得發亮。聲線不高,卻自帶一種令人收聲的分量。
這種人你一望便知,權威不是靠 PowerPoint 畫餅建立的,那份氣場,是實實在在做過廠、領教過人、也被江湖招呼過的痕跡。
「喂 KC,呢個燉湯潤呀,飲多碗。」雄哥笑得像個慈祥的長輩,領口那條銀鏈隨着他伸手遞碗的動作,輕輕晃了一下。
早幾年我們 team 幫他完成了一宗 Sell-down Deal,協助他在高位 Full Exit,套現了十位數現金。那時我還未升 Partner,只是一個在 front line 日夜對着 SPA 廝殺的 Senior Associate。
過程中,雄哥對我算是有些欣賞,至少在 Corporate Law 那一欄,他見過我親自落地拆彈的狠勁,信我做事俐落。
但我一直很清楚,那種信任只限於 Deal Execution。你替一個大佬把公司賣出去,不代表他便會把往後十年交給你。短期交易講求速度與 timing;長線守局,問的卻是你能不能陪他走過時間。
在我心裡,我從來不把自己跟那些只識 pitch product 的 MD 擺在同一格。他們賣故事,我收拾後果。
雄哥沒有急著入正題。他先感嘆賣盤後手上現金太多,放著不舒服,說到這裡,隨手把桌上那副摺好的銀框太陽眼鏡撥開少少。
又提到對兒子的那份不願直認的失望。
以前他的財富是綁在工廠與生意上的,老派,但實在;如今那些東西一件件退場,留下來的,變成了一大筆很容易被人拿去包裝和說故事的流動資產。
說到尾聲,他終於從紙袋取出一份文件,推到我面前。
「我準備將啲錢攏埋一堆,搞個咩家族辦公室,留畀個衰仔。」雄哥語氣平淡說道。
《十年期財富增值保險融資計劃(尊尚)》
封面厚實,燙金字樣在燈下安安靜靜地反光。那份光澤太得體,得體得近乎可疑。
雄哥抬起眼,看著我:「你係律師,英文叻,幫我睇睇呢份嘢。」
就這一句。沒有多餘的暗示,也沒有下半場的承諾。
我卻沒有立刻出聲。喉嚨像被甚麼卡住。作為一個習慣了在談判桌上秒速給 view 的 M&A Partner,那一刻,我竟然找不到任何一句合適的 Jargon 去為自己築起防線。
我低頭掃了一眼 term sheet,胃部下意識地收緊,這種亮得刺眼的體面包裝,我不是第一次見。
我習慣在幾百頁的股東協議裡,幫客戶爭奪董事會席位和 Veto Right。眼前這份高息保險融資,說穿了只是私人銀行為了跑 AUM 而包裝出來的結構性利差遊戲。
Lock-up Period、Negative Carry、Spread 怎麼計,這些 common sense 根本用不著我花時間去捉字蝨。
我之所以失聲,是因為這份計劃書背後的兜售者。
能在雄哥身邊遞上這份燙金文件、還能說服他動心的,全中環不超過一百個人。
那些人,要麼是某間美資私銀的 Top MD;要麼,就是我們律師樓其他 Practice Group 的 Equity Partner。
雄哥不是要 Legal Sign-off。
他是在問我:KC,呢班中環狼人想分我副身家,你企邊一邊?
文件只是卷面,我才是考卷。
我的手指,不自覺地壓在那份封面的燙金字上。
那一秒,我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張讓人想翻白眼的臉。
雄哥見我沉默,也不逼我。他慢條斯理地端起燉湯,喝了一口,放低,用拇指在碗沿輕輕抹了一下,語氣依然像個閒話家常的長輩:「唔使急住答我喎。份嘢你拎返去慢慢拆,過兩日覆我都未遲。」
佬味十足的一句閒話,底下嗰陣試探一啲都冇少。
他笑了笑,將那份尊尚的計劃書,輕輕推得更近了我一點。
那一刻我才明白,文華廳這頓飯,原來不是午餐,是叫價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