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廳裏靜了幾秒。
窗外的雨聲仍舊一下下拍着舊窗框,像在夜裏替甚麼東西慢慢敲着拍子。
茶几上那份計劃書封面燙金,擺在暖燈底下,安安靜靜反着一層薄光。那光澤圓潤、得體,帶着一種名為「資本」的重量感,像是一張來往表裏的通行證。
我瞥了 KC 一眼,率先打破沉默,挖苦一下這個相識二十年的老友: 「大個仔啦,終於接到呢啲高檔單。」
他連眼皮都懶得抬。他一把扯鬆領帶,鼻子裏輕輕哼了一聲,語氣帶着在中環熬完夜的沙啞: 「個客掟畀我,我咪拎上嚟俾你望兩眼囉。」
我把熱騰騰的普洱推到他面前:「幾好呀,振興香港經濟靠晒你哋啦。」
他接過茶杯,指尖在微燙的杯身停了停,沒喝,聲音沉了下去: 「PB pitch 嚟嘅尊尚單。個客聽日要覆人,想我幫眼睇下。」
我端起自己那杯,吹了吹浮在茶面的白煙:「尊尚咁高級。」
KC 沒接調侃,直接翻開文件。食指在幾行字上點了點,聲線平、快、準,像白天的會議室還未散會:「個 structure 其實唔難明。客戶出兩成,銀行 finance 八成,保單 assign 畀銀行做 collateral。前面有少少 rebate,之後 monthly service interest,十年後睇 projected dividend。講白啲,係用比較少嘅 upfront capital,撬一個睇落幾靚嘅 long-term return…」
啪。
紫砂杯底碰在實木桌面上,發出一記低沉的悶響。我伸手按住計劃書,沒讓他跟着華麗字眼講下去。
頂級的特種銅版紙觸手冰涼且滑不溜手,就像這場精密的交易一樣,平滑得不留半點讓人摩擦借力的餘地。
KC 的聲音硬生生卡在喉嚨。
他沒有看我,而是下意識翻開桌面的手機。屏幕亮起,映照着他那張疲憊的臉,上面沒有急訊。他的拇指在玻璃屏幕上無意義地滑了兩下——彷彿藉由這個小動作,撈回被打斷的專業體面。
兩秒後,他將手機重新反扣。
「KC,定啲嚟。」我看著他,平靜地開口:「唔好跟佢個節奏。我哋化繁為簡。成件事,有幾多方?」
他這才抬眼望向我,嘴角扯起個沒溫度的弧度,是頂級 M&A 律師招牌式的傲氣冷靜:「兩個 parties。銀行,保險公司。」
「正確。」我指節輕敲桌面兩下:「其實只係兩件事:借錢,買嘢。」
他點了點頭,接得乾脆利落,沒有半點遲疑:「個客先向銀行借錢。銀行按 floating rate 收息,法律上呢筆係 absolute obligation,銀行有絕對追索權,出事可以追到雄哥身家。然後佢攞筆錢去同保險公司買嘢——」
「保單封面嗰個十年回報,不保證,喺合約法入面叫 best effort。」KC 拔開那支萬寶龍大班鋼筆的筆蓋,筆尖在那排淺灰色的微型字體上狠狠點了點:「一旦紅利派唔足,人哋一早戴晒頭盔,雄哥連告佢 misrepresentation 嘅權利都冇。」
「你唔還錢,你死硬;佢唔派息,你吹佢唔脹。」我心想。
「PB 一定係同雄哥講套利(Arbitrage)。」我苦笑了一聲,拿著茶杯打量著那張完美的圖表:「借平錢,買高回報嘅資產。以前利息得兩厘,保單預期回報有五厘,中間開個五倍槓桿,聽落去穩賺不賠。」
KC 握著萬寶龍鋼筆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,冷笑一聲:「係。全中環最鐘意用利差去包裝貪婪。但班狼人永遠唔會提醒個客,借貸成本係浮動嘅。加息週期一到,借貸成本飆升到五厘,保單紅利卻減產到得返三厘……」
「中間嗰兩厘逆轉,就變成息差倒掛(Negative Carry)。」我接話,聲音在雨夜裡顯得格外冰冷:「五倍槓桿就會變成五倍速絞肉機。佢唔單止收唔到息,仲要源源不絕咁入真金白銀入去維持個抵押品價值。唔補,銀行一邊 Call loan,一邊沒收保單,兩頭割韭菜。」
空氣中有一瞬間的死寂。
一件原本包裝得完美無瑕的頂級產品,被這樣血淋淋地拆開之後,突然不再神秘。
「最絕嘅係,」KC 點了點封底那行不起眼的合規細字,自嘲地笑笑:「銀行係母公司,保險公司係子公司。左手放債收你絕對嘅義務,右手賣夢塞你一個不保證嘅預期。成個 Group 穩賺不賠。全中環最和味嘅,就係 Bancassurance —— 銀行保險,一雞兩味。Financial Conglomerate。」
說罷,他冷笑一聲,黑色墨水在那無懈可擊的圖表上拉了一條粗線,直直釘向「預期紅利」四個字。
「先收佢十年真金白銀利息,十年後至決定派返幾多。」他看著那道黑痕,語氣帶着同行之間的忌憚與無奈:「PB 嘅 legal team 做得好乾淨。佢哋唔用盲點去呃人,佢哋係用一份 bulletproof 嘅 legal drafting 去繳你械。最麻煩就係佢連風險都講得好有教養。」
雨聲裹着夜風從窗縫滲進來。我眼角掃過桌角那半盒彩色鉛筆,指尖繼續摩挲着紫砂壺身。
壺溫剛好。我低頭喝了一口茶,淡淡問:「阿金田一,咁你拆到而家,明白銀行個算盤到底賣緊乜未?」
他抬起頭,我們交換了一個只有中環老手才懂的眼神。
「表面上賣 return,由 downside 去睇,佢其實係想搵人接一段未來幾年最唔穩陣的 tail risk。」KC 的聲音很低,望着那幾頁紙,無奈說:「成件事最大賣點,係佢俾到人一種優越感——你唔係喺度買產品,你喺度用更高級嘅方法管理自己。我就係因為太了解呢種位置感,先開始唔舒服。」
有啲嘢一旦被放進 Private Banking、Legacy、幾百萬起跳的字眼裏,連掠奪都會自動穿上筆挺西裝。唔 buy,反而會覺得係自己未夠班。
我伸手,連看都不用看,就將那份計劃書精準地翻到最後一頁:
「剝走晒啲槓桿、預期紅利、華麗字眼,其實呢份嘢只不過係一份 101 儲蓄保險。」
薄煙在我們之間安靜地散開。
KC 聽完,連眼皮都沒抬,只低頭抿了一口茶,隨即把杯沿擱回茶托,發出一聲疲憊的乾笑。上好的普洱在他嘴裡,大概也喝出了滿嘴苦澀。
「阿芒,我點會唔知係 101。」他眼神沒有恐懼,只有一種看透遊戲規則的無奈:「我連佢哋 PB 淨手續費加埋 rebate 食幾多點都計得出。知道呢啲,其實唔難。」
鋼筆在指間停了下來,筆尖輕輕頂了頂眉心。他頓了一頓,聲音低了少少:「難嘅係,雄哥推得份嘢過嚟,佢要嘅就唔係數字,佢要嘅係我嘅 judgment。但講完真相之後會發生咩事,先係我真正擔心嘅。」
看着他那雙佈滿紅筋的眼睛,在那片疲憊裡,我彷彿看見了某個時期的自己。
「你咁識睇局 ,其實心裏面都有數。」
他沒接話。
我低頭看着杯中的茶葉,平平地補了一句:「呢場對賭唔對等,同當年嗰場一模一樣。」
這次,他點了點合夥人的頭,答得很慢,卻很乾脆:「係。如果純粹睇 product layer,結論好明顯——唔L買。」
雨勢未減,雨水模糊了窗外的街燈。
我沒有乘勝追擊,只拿起紫砂壺,替他添了半杯茶:「你聽朝照直講。你個 mandate 去到邊,就講到邊。Legal 上,你已經睇清楚。再行落去,唔係法律問題。」
KC 望着那份文件,手指仍然壓在封面上,沒有回應。
屋裏又靜得只剩下雨聲。
桌上那份計劃書仍然尊尚,仍然體面,暖燈一照,像一張來自裡界的通行證。只是去到這一刻,我和 KC 都知道這張證,不值得買。
他舉起茶杯,將杯底剩餘的半盞普洱一口飲盡。過了好一陣子,他終於低聲開口:「阿芒,都話 product 我識睇。唔買,呢個結論我自己落得到。」
我嗯了一聲,沒有再問。
有些事,拆到產品一層,已經夠。我抬眼望住他,沒有催促。
KC 扯了扯嘴角,像想笑,又笑不出來。他沒有收回文件,只是低頭凝望着封面那幾粒燙金字,手指仍然死死壓在上面。
「如果淨係呢份嘢,」他聲音壓得極低,甚至有些沙啞:「我今晚根本唔使上嚟。」
雨聲似乎比剛才更密,一下一下敲擊著窗框,像在最後倒數著什麼。
他終於抬頭望向我,眼神裏已經看不出中環合夥人那種刀槍不入的冷靜,只剩下一種講不出口的兩難。
「我煩嘅,唔係呢份嘢。」
我欲言又止。
只是隔著茶几那層微涼的輕煙,靜靜地望着這個相識了二十年的老友。
第6集待續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