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6 集:揀A,定揀B
留在原位,也是一種代價。
大廳裏靜得只剩兩種聲音:雨打窗框的聲音,和牆上時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。
茶煙在兩人之間慢慢升上來,把暖燈的琥珀色光暈染得柔軟,也把 KC 臉上那層繃了一整晚的、中環合夥人的冷硬面具,蒸得發軟。
他那句「我煩嘅,唔係呢份嘢」落下之後,良久沒出過聲。
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在計劃書的邊緣來回劃着,像平日修改 M&A 合約時劃定風險邊界一樣,劃了又擦,擦了又劃。
我沒有說話。只是隔着茶几那層微涼的輕煙,靜靜看着這個與我相識了二十年的老友。
窗外雨勢未歇。山下那些碎金一樣的燈火,被濕霧糊成一片,遠遠望去仍然很美;只是我們兩個都知道,有些光,你一走近,系統的價單就會無聲地遞到你面前。
剛才還能用幾句 Legal Jargon 把場面撐得滴水不漏的人,去到這一刻,連嘴角那抹慣用的、得體的笑意,都扯不回來了。
過了足足三分鐘,他終於抬手,狠狠扯鬆了那條勒了他整整十八個鐘頭的真絲領帶。
「我知。」 KC 先開口,聲音低得幾乎要被窗外的雨聲蓋過:「Product layer,我識睇。雄哥用 hard obligation 去換 soft expectation,個局根本唔對等,唔值得落。呢啲,我自己答得到。」
我嗯了一聲,沒有接話。
空氣裡只剩雨打窗框的聲音,一聲,又一聲。
「如果我純粹跟 legal mandate 去答,好穩陣。」他自顧自地說下去,聲音平直得像在唸一份判決書:「我可以話條款點樣分 downside,話邊部分有追索權,話 projected dividend 唔係 guarantee,然後由佢自己拍板。咁我就守得住個 boundary,守得住我個 position,繼續玩我一向最叻嗰套。留喺原位,我可以永遠講得好專業。」
講到這裡,他忽然停住。
這一靜,比剛才任何一段拆局都要長。只有牆上的秒針還在不緊不慢地走,滴答,滴答,像在替他數著身上所剩無幾的、還能由自己話事的時間。
「但,由我開口叫佢唔好買個刻,就唔止 legal counsel。」
我望着他,始終沒有開口催促。雨聲又綿密了幾分,像替他把沒說出口的慌亂,全數吞進了山頭的濕霧裡。
「我煩嘅,唔係保單。係如果我今次俾完意見,講啱咗、企穩咗……」
對,有些話,一旦在深夜真正說出口,就再也無法假裝從未想過。
我沒有打破這份沉默,只靜靜端起自己的茶杯,轉了半圈,微熱的溫度死死卡在掌心。
五秒後,我平靜地問:「然後呢?」
KC 抬眼望住我。
那雙平日在中環會議室裡、向來只藏三分情緒的眼眸,今夜終於徹底卸下了那層專業防線,洩盡了心底的真實:「然後,可能就唔止係一份 legal opinion。而係一張入場券。」
「如果雄哥覺得我唔止識 deal execution,唔止識捉 clause,唔止係一個外部 counsel……我可能有機會入到佢個局。」他把「入局」兩個字說得很輕。
「家辦?」我淡淡問。
他沒有否認,把手中那支萬寶龍大班鋼筆慢慢轉了幾圈,才低聲道:「Maybe not day one。If things go well,起碼可以慢慢由 outside counsel 變成真正嘅 trusted advisor。唔使再日日喺度同 timesheet、recovery、write-off、client budget 糾纏;唔使再玩嗰個無底洞一樣嘅 damn billable game;唔使每日返去歷山,提醒自己仲要賣幾多鐘先夠俾銀行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裡第一次帶了一浸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:「阿芒,我喺呢行十八年,我就快 burnout 喇。」他抬手揉了揉眼角,指腹按下去時,皮膚鬆得比想像中快。「我攰到連認真行一次山、唞一啖氣嘅時間都冇。有時我會諗,如果應承咗雄哥,其實係咪一個 Exit?淨係 serve 一個客,時間好似鬆動咗……我想唞吓呀。」
他講完,自己先自嘲地笑了笑,雙肩無力地垂了下來:「你聽落去,係咪覺得好肉酸?講到尾,咪又係貪安逸,貪一張睇落可以逃生嘅船飛。」
我搖頭:「唔肉酸。你努力搵出路,肉咩酸?最肉酸嗰啲人,係明明好想走,但又要扮到自己完全唔在乎。」
他只是低頭盯着茶面,像在看一個自己都不想正眼承認的倒影。
大廳安靜了幾秒。雨水一下下拍着窗框,像在替甚麼東西慢慢數著拍子。
我把那份計劃書往他那邊輕輕推回去: 「KC,頭先我哋拆 product 嗰陣,拆得好乾爽。銀行收你絕對義務;保險公司畀你預期紅利。中間真正企喺度、要用自己副骨頭去接住兩邊時間差同風險嘅,從來只有個客自己。」
KC 沒出聲。
「而家唔講張單。你當自己係客。如果你真係走過去,入咗雄哥個局——」我用指關節在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啪。
一聲沉悶的實響。
「你交出去嘅,係咩?你換返嚟嘅,又係咩?」
KC 喉結輕輕滾了一下,隔了半晌,才慢慢開口:「先交出 Boundary。以前我做 external,份 mandate 去到邊,我就去到邊。份文件有鬼,我講清楚;值唔值得孭,始終係客自己決定。但如果我真係長期跟住雄哥個 family office……」
他停住,像終於肯正眼望一望那筆代價。秒針又走了十格,他才啞着嗓子,吐出了接下去的話:「咁就唔係一句 outside counsel 可以抽身。今日 recommendation 俾錯,五年後、十年後,唔係 closing 完就 done deal。佢會一路追住我 follow up。」
我點點頭:「仲有呢?」
大家都沉默了好一陣。
然後,他終於說出了今晚最不想承認的那一塊:「Maybe, 時間。如果我真係過檔,表面上係唔使再朝朝返律師樓篤鐘。但其實另一邊,可能係二十四小時 standby。我唔再係賣鐘,係成個人簽咗出去。」
話音剛落,擱在計劃書旁邊的手機屏幕忽然亮起。刺眼的白光劃破了大廳的琥珀色暖意,彈出一條來自 Junior 的急訊。
KC 盯著那個亮起的名字,沒有伸手去碰,只是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。
「雄哥 call,我就要 ready。佢個仔、佢個孫、佢啲資產、佢個場、佢個局……全部都可能變成我下半場嘅 life sentence。」
聽著 life sentence 這幾個字,我背脊隱隱泛起一陣屬於裡界的寒意。
屋內的暖燈明明亮著,我卻忍不住伸手,拿過太太入夜前遞給我的那件針織外套,輕輕披在肩上。
我平聲道:「咁雄哥唔係俾空間你喘息,係想買斷你嘅時間定價權。」
他扯了扯嘴角,自己補了一句:「其實我都知,嗰啲發光嘅優越感,全部都係反射自雄哥。佢一熄燈,我仲剩返啲乜?」
我沒有半點乘勝追擊的意思。只是繼續問:「咁你換返嚟嘅係咩?」
他閉了閉眼,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:「穩定。固定人工。仲有——位置感。」
「芒,你知㗎。嗰種唔係明明白白寫喺 contract 入面,但個人會 feel 到,自己唔再只係 deal lawyer。係有個猛人覺得你配得起坐佢近啲、聽近啲、講近啲。我最唔舒服嘅,從來唔係『唔夠威』,係我開始知,自己冇咁多時間再試。而家條 M&A 路愈行愈窄……我呢十幾年捱出嚟嘅嘢,到底值幾多?剩幾多?」
他把手中那支轉了整晚的萬寶龍隨手一擱,筆身撞出一聲很輕、卻把今晚最後一絲體面都敲碎的悶響。
「阿芒,我可能連自己下半世究竟想追啲乜,都未認真諗過。我淨係知我唔想再留喺原地。我覺得雄哥呢個 offer,可以俾返啲選擇權我,唔使再被個 market 㩒住嚟打。入咗去,我就可以自己話事,換到我一直想要嘅……自由。」
他說到最後一句時,聲音很輕,卻像刀鋒一樣鋒利:「就算揀錯,最多咪返返去原位。」
我沒有答他。
只讓那句說話在空氣裡多停了一會兒,像讓普洱在紫砂壺裡再浸深半分。
真的如此?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