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7 集:講呢啲
話到中途,總得有人接住。
「就算揀錯,最多咪返返去原位。」
我沒有答他。只讓那句話在空氣裡多停了一會。
茶几上那份計劃書仍然攤着,茶氣未散,雨聲仍未收。
「KC,」我終於開口:「你頭先講,揀錯咪返去原位。其實,柯德莉夏萍塊白麵包最蝕底嘅地方,唔係佢寒酸。」
我把茶杯擱回茶托,聲音不高:「係佢太就手。你會以為,唔食住先都無所謂;你會誤會,反正佢唔識發光,就算遲啲返轉頭,佢都一定仲喺度。」
我望住他,隔了一拍,才再淡淡補多一句: 「你好似淨係計咗入去會多啲乜,冇計過放低嗰邊值幾多。」
《珠光寶氣》的隱喻,他一秒鐘就接到了。
當「冇計過」這三個字落地,他眼底那份一直強撐的篤定,終於徹底裂開。
「你係想講,」他聲音低了半格,從白天會議室裡訓練出來的平直聲線裡退了出來一點:「最好嗰樣,唔係發光嗰樣。而係我手上原本已經揸住、但我一路嫌佢唔夠好嗰樣?」
我沒有說是,也沒有說不是。只是靜靜望着他,替他斟上了半杯茶。茶水撞在杯壁上,發出很輕的一聲。
「頂,我頭先仲以為,你淨係寸份保單包裝得太靚,靚到似 Tiffany 櫥窗啲貨。」KC 頓一頓,眼尾掃過文件封面嗰層薄光:「原來你連我都擺埋上貨架。」
我看着他,一字一句講得很平:「你而家嫌棄緊嗰塊白麵包,未必係份工、未必係錢。係你仲有資格講:呢單野,我唔接。」
四周陷入了一陣無處遁形的安靜。
他本能地吸了一口氣,胸腔微微起伏,像是習慣了在談判桌上被人質疑時,下意識就要開口反駁。可是這一次,他半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他最終甚麼也沒說,只是低頭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雙手。
那雙手,平日用來改 SPA、簽文件、拆 hostile takeover。
他靜了很久。久到連茶杯裡最後一縷熱氣都淡下去,久到秒針走滿了整整一圈。
「即係你覺得,我而家先至係嗰個買 101 嘅人。」
我笑了笑,沒有直接點頭:「我冇咁講。」
他也笑了一下,卻比剛才更苦:「但你心入面係。」
我放下茶杯:「我心入面諗乜,重要咩?重要嘅係,你自己心入面知唔知。」
他被我這句頂住,終於徹底沉默下來。
他望住茶几上那份燙金封面,眼神慢慢由剛才那種被位置感拉扯的躁動,變成一種近乎疲憊的清醒。
於是我只輕輕說:「KC, 我當年最貴嗰張學費單,唔係輸咗幾多錢。係我太早封咗某樣嘢做 The Best。最麻煩嘅,唔係當年封錯一次;係去到今日,有時見到啲發光嘅答案,我都會想信佢。」
他聽完,眼睫動了一下,像被甚麼無聲地刺中。
我伸手,把那份計劃書輕輕合上。我望住他,語氣很平: 「今晚傾到呢度。我唔會同你講揀邊邊。你大個仔啦。」
雨聲一下下落着,琥珀色的暖燈靜靜照住我們中間那張木几。
過了一陣,他反而輕輕笑了一下:「你真係好乞人憎。我都未問你揀乜,你就先封咗盤。」
我也笑:「唔封唔得。」
他用手搓了搓面,眼神裡已經沒有了一開始那種拆單的狠勁,只剩一種很少會出現在他身上的狼狽。
「芒,如果我揀錯呢?」他問。
我沒立即答,只拿起茶壺,替他把空杯添滿。茶水落杯,聲音很輕,像茶葉沉底的聲音。
「自己人生,自己決定,自己負責。」我停了一停,才補多一句:「不過,唔代表你要自己一個人頂。」
KC 望住我。
我把紫砂壺放回原位,靠回椅背:「你揀邊邊,我都唔會幫你落判詞。但你聽日揀完之後,要執手尾、要拆局、要飲茶、要爆粗、要半夜再上山——大門照舊開住。」
他低頭淺淺一笑。笑意清淡,卻終於褪去了方才那種喉間哽滯的乾澀。彷彿一個人捱到最盡,才終於願意承認,路,未必要一個人獨自走到黑。
過了一陣,他只緩緩講了一句:「講呢啲。」
屋內再度歸於寧靜。他轉過頭,不再望著我。
屋裡積鬱了整晚的滯悶氣息,終於緩緩散去。空氣重歸澄澈清淨,這不再是剛才那一觸即發的緊繃。
牆上的時鐘,輕輕響了一聲。
凌晨十二點整。
時針、分針、秒針,三枚指標在鐘面最高處,無聲重疊成一線。就在這一秒的靜止裡,那些關於中環、關於雄哥、關於 A 與 B 的種種博弈,彷彿驟然被這座沈睡的山頭暫時沒收了。
他忽然用手按住胃部,眉頭很輕地皺了一下:「講咗成晚,肚餓呀。」
「我知。」我瞥了他一眼:「你個胃由入門口震到而家。」
他翻了個白眼,有點無奈:「咁你又唔早啲講。」
「咁你又唔早啲問?」
他被噎了一下,隔了半秒才投降似地問:「咁有冇嘢食呀?」
我笑了笑,站起身來,一邊朝廚房走,一邊把袖口慢慢捲上去: 「白麵包啱唔啱?」
身後傳來沙發皮革輕微陷落的一聲。他終於肯將那副撐了一整天的中環骨架,暫時放低半晚。
「……加隻煎蛋得唔得?」他在我背後弱弱地問。
我走進廚房。
嗒。
一聲輕響,暖黃的燈亮起來,像另一個世界輕輕打開。大廳的局拆完了,最終能讓人活過來的,永遠是廚房的煙火。
平底鍋很快熱了。油落鍋,我從麵包袋裡抽出兩片方包擺到一旁,又從雪櫃拎出一隻雞蛋。
蛋邊「滋——」的一聲化開,香氣慢慢爬進客廳。
外頭雨聲逐漸收細,山風穿過樹林的聲音,慢慢取代了雨打窗框的密響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