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8 集:白麵包
原來最缺的,只是坐低一陣。
屋裡平底鍋的油滋滋作響,平穩得像另一種時間 。 一種不用被標價、不用被切割、不用聽着秒針滴答聲篤錢的,只屬於自己的時間。
我用木鑊鏟輕輕推了推鍋中的蛋白,邊緣剛好起了一圈微微焦脆的金黃。另一邊,兩片方包在小鑊裡慢慢烘著,表面一點點收乾,滲出那種最普通、也最容易令人放下戒心的麵粉香。
這些聲音都很細,卻比剛才大廳任何一句關於職責邊界、位置感、核心幕僚的說話,都來得更加實在。
外頭一時沒再傳來聲音。 我沒回頭,也猜到 KC 連撐住體面的力氣都快耗盡了。
我把方包翻了個面,聽見客廳那邊終於傳來他悶悶的一句: 「大佬,你屋企真係淨得白麵包?」
我輕輕搖頭,關細了火:「你呢啲人,平時日日喺文華廳飲燉湯,夜媽媽衝上嚟,仲要嫌白麵包寒酸?」
他在外面乾笑了一聲,聲音比剛才鬆開了一點:「唔係嫌。只係……」他停了停,像連自己都覺得下面那半句講出來有點肉酸:「……冇諗過講咗成晚 Tiffany,最後真係有白麵包食。」
我把煎蛋盛上碟,順手滴了兩滴美極在邊緣,再將兩片熱烘烘的方包疊到旁邊。蛋黃還未全熟,輕輕顫著,像那種一碰就會慢慢流出來的形態。
走出去時,他已經坐直了少少,領帶歪在一邊,袖口也皺了,整個人終於不再像歷山大廈裡那個頂級合夥人。
我把碟輕輕擱到他面前,邊放邊笑: 「豪華版。加咗隻蛋。」
KC 低頭望住那隻蛋,又望住旁邊兩片方包,像在看一份完全不需要 legal review 的無瑕文件。
過了半秒,他才伸手接過,嘴角很輕地扯了一下: 「即係蛋治啫嘛,阿芒大廚。」
「食就食啦,咁多嘢講。」
他終於笑了。那一下笑意很淡,卻是今晚第一次落到他臉上的真笑。
那不是中環商務飯局裡那種得拿捏分寸的笑,也不是談判桌上用來取悅對方的笑。那是一個男人終於不想再扮、也懶得再扮時,才會漏出來的真摰笑容。
他咬了一口蛋治,手指微微頓了一下,半天沒說話。連呼吸都放輕了半拍,只默默地、慢慢地嚼著。屋裡靜得只剩下窗外偶爾掠過樹梢的山風聲。
過了一陣,他才垂下眼,低沉地開口: 「有時我都唔知,自己係真係想轉變,定只係太攰。」
我沒即刻接話,只替自己也斟了半杯茶。
斟茶時手微微一晃,濺了幾滴在木枱上,順手用指背抹開,也沒什麼所謂。
「好多時都係分唔清。」我靠在椅背上,語氣平平,像只是在說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天氣預報:「有時一攰,就最容易將『想抽身』,誤會成自己『想要』。」
KC 沒出聲。他咀嚼的動作微微停頓了一秒,把那口熱麵包咽下去時,喉結極輕地動了一下。然後他低下頭,又咬了一口蛋邊。
蛋黃混著兩滴美極鮮,鹹香得很直接,沒有半點資本的包裝,也不需要任何條款的解釋。
他忽然笑了笑:「你知唔知你最乞人憎嘅地方係咩?」
我靠在椅背上,端起茶杯:「靚仔囉,冇解。」
他猛搖頭,嘴角仍帶著一點剛剛被熱食換回來的鬆動:「唔係。係你條友成日扮到自己咩都睇穿晒,結果最後都係煎隻蛋、烘兩塊白麵包俾人食。仲要一副理所當然咁。」
我笑笑,沒有反駁。
廚房門口那盞暖黃的燈還亮著,光線斜斜落到桌角,照住女兒留低那盒彩色鉛筆,還有旁邊一本未填完的學校通告。
KC 順著我的目光望過去,視線在走廊盡頭那道門縫的暖光上停留了兩秒。
然後他像怕自己太快認真起來,故意又補了一刀: 「同埋,你仲好意思講我。你自己又係有樣嘢死都唔肯放。成日守住你隻愛股,扮到雲淡風輕。」
我低頭呷了一口普洱,將熱氣壓在舌底:「係呀。人總有啲嘢未放得低。」
他大概沒料到我會認得這麼乾脆,反而愣了一下。
我把茶杯放回木几,聲音很輕: 「不過,守住,同拖住,兩回事。我自己都仲慢慢學緊。」
「點兩回事?咪又係坐艇死揸,等返家鄉。」他咬了一口方包,不以為然。
我不置可否,只抬手指了指廚房那個平底鍋: 「我識煎蛋烘包,就煎蛋烘包。出面啲餐牌寫到幾靚,唔係自己食得落嗰款,我唔會夾硬去吞。」
我望住他,挑了挑眉: 「呢啲叫能力圈……今晚太晏,下次你早啲上嚟再講。」
他沒出聲,只用最後一片方包邊,慢慢抹乾淨碟上殘留的最後一點蛋黃汁。
茶几上的手機屏幕不知何時已經暗了下去,他也再沒有去按亮它。那動作很細,卻細得令人覺得,這個平日連食飯都當成會議夾縫的人,今夜終於肯停下來,好好對待眼前的一餐。
我自然地從旁邊抽了一張紙巾遞過去。他接過來,順手擦了擦嘴角,全程沒抬眼,也沒道謝,就像這個動作在過去二十年裡已經做過無數次般。
我看著他,語氣仍然平平:「人邊有可能乜都睇透?香港地,我哋到呢個階段,守得返幾樣嘢就夠。」
「邊幾樣?」KC 問。
我往走廊那邊抬了抬下巴:「屋企人。」
再指了指他面前那隻空了的碟:「食得落、瞓得著、笑得出。」
我提起紫砂壺,替自己添了少許熱水,語氣隨心地說:「同埋,條底線仲喺自己手。遇到唔鍾意嘅局,秒 say no。呢樣嘢賣咗就買唔返。」
他這次沒有再反駁。只是目光落在手上那半塊方包上,眼神有點出神。大概連他自己都記不起,上一次這樣安安靜靜坐定定吃完一份熱的東西,是甚麼時候。
他把手上最後一小塊方包送進口裡,慢慢嚼,然後靠回沙發背。
茶几上那份計劃書還在,封面依然反著一層體面的金光;只是當白麵包的碎屑落在旁邊時,它忽然沒那麼像答案了。
「頂。」他望著指尖沾著的一點麵包糠,搖著頭笑了一聲:「原來搞咗成晚,我最缺嘅唔係答案。」
我嗯了一聲:「係咩,我以為你係嚟 R 餐宵夜。」
KC 沒再說話。他垂下眼,望著那隻空碟,像在看一樣自己其實早已明白、卻拖到今夜才終於肯承認的東西。
我伸手把那份計劃書輕輕疊好,推到一旁,沒再看它第二眼:「今晚夠喇。」
「嗯。」他閉了閉眼,像終於肯暫時把自己由那條一直勒緊頸項的繩上鬆開半寸。
他睜開眼,站起身,拿起那件搭在椅背上的深色西裝外套,重新穿上。這副曾被他視作「遮打道竹野內豐」的精英皮囊,此刻顯得有些狼狽。
他伸手拿起桌面上的那支萬寶龍鋼筆,連同邊緣那份計劃書,隨意地塞進公事包裡。動作很輕,不再像拿着計時炸彈,就像塞入一份明天要開會的普通文件。
他下意識看了一眼手腕上那隻 5711。黑藍色錶盤上的秒針仍舊不帶情緒地滑動著。
這一次,他沒有皺眉,也沒有立刻把視線移開,就這麼看着那根細針平穩地掃過了一圈。
原來一分鐘,可以這麼長。
「走喇。」他拎起公事包走到玄關,拿起那把已經滴乾了水的黑傘,推開大門:「聽朝一早有 call。」
「唔送。」我靠在吧枱旁,沒走出去。
外頭的雨已經停了。山風從門縫湧進來,遠遠送來一點潮濕泥土的氣味。
「喂,阿芒。」他半邊身子已經跨出門外,忽然停低。
「點?」我問。
「其實我頭先喺你門口㩒鐘之前,喺個腦度練咗句對白,諗住窒下你。」他背對著我,奸笑了一聲:「我本來諗住講:『阿芒,聽講你最近清閒到變咗芒果乾,仲識唔識睇 term sheet ?』」
我也開懷笑了。大家相識二十年,那種強行壓下傲氣、死要面子的中環式開場白,我怎會猜不到: 「好彩你冇講。如果唔係,頭先隻美極蛋我實收你 double。」
他仰起頭,在黑暗的走廊裡爽朗地笑說: 「下次落少滴美極,太鹹。」
「過主啦你。」
咔。
大門輕輕關上,將外面的涼意與山風,一併隔在了門外。
屋裡再度安靜下來,空氣裡飄著普洱的醇、美極的鮮香,還有白麵包烘過後最樸素的麥香。
樓梯間的腳步聲慢慢遠去。
那個局,明天再拆。
今夜,總算有人能坐下來,好好吃完一頓飯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