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序章》
大廳迎客,體面皆是戲;暗房落局,拿時間換時間。
我叫阿芒。
這幾年,我把陣地紮在紅香爐峰下的雲景道,靜靜生活。
說不上隱居,我只是想慢慢把自己的時間拿回來。如今,總算離中環那片閃爍的霓虹遠了一點。
傍晚站在窗邊,望著山下維港的燈火。光影在海面上碎成點點金色;有人在那裡拼命搵食,也有人像我一樣,試着把日子過得再像自己一點。
這個城市的資本市場,有兩面。一面,是人聲鼎沸、人人看得見的「表界」;另一面,則安靜得多。
表界很熱鬧。
報價屏紅綠交錯,地產櫥窗貼滿筍盤,銀行理財室貨架上陳列着一件件包裝精美的產品,也少不了保險專家為你度身訂造的計劃。他們總說,會幫「您」擋住人生的風風雨雨。
很多人其實不炒股,也不想搏甚麼。他們不過是想安安分分供層樓,存一筆錢,替自己和家人留一條穩一點、鬆一點的路。
只是這幾年,連最穩陣的算法也慢慢變了味。
以前以為供樓、定期、強積金,總有一樣可以替自己守住點甚麼;後來才慢慢發現,那些被當成常識的東西,早就在看不見的地方變了樣。
「點解明明已經計到最盡,都仲係咁難守住自己積蓄?」
在香港,很多人早就上了同一艘船。
「阿芒,呢套系統,到底係咩人設計?」
想知道答案,就得繞過表界那些華麗櫥窗,踩進另一面。
推開中環那些亮着白燈的寫字樓玻璃門,沒有那麼多在雪茄煙霧中密謀算計的反派。裏面更多時候,只是冷氣更低,文件更厚,條款更細,說話更少。
很多轉移,不靠驚天動地的暴跌,也不靠一夜爆倉;它們只要安靜地走得夠久,就夠了。
人們以為自己買了一件安穩的收息產品,後來才發現,原來一路都在替機構承擔尾部風險。以為付出的只是一點管理費,回頭看,已經走進一條漫長的逆向複利之路。
戶口沒有爆倉,電話沒有響,日子照過;只是多年之後再翻帳簿,才發現帳早就不是原本那條數。
至於我,沒有光環,更沒有水晶球。
我付過學費,犯過錯。有些錯,連同某些回不去的晚上,到今天都未補得返。
為了抵禦那股無聲的消耗,我先退開一點,慢慢把這個地方搭起來。
來都來了,先坐低。這裡不大,只分三個空間:一個回望過去,一個處理未來,一個留給當下。
過去的大廳
大廳沒有門檻,迎面只有一盞讓人定下心神的琥珀色暖光。隨便坐,自己倒杯熱茶,趁熱飲,歇歇腳。
你可以把這裡當成某個熟悉的舊地方。
這些年,大廳不知不覺成了幾個老友的避風港。外面風大雨大,被中環的冷氣吹得沾寒沾凍時,這班平日在金融、法律界、甚至商界裡獨當一面的朋友,總愛半夜推門上來。大家捧住茶杯,鬆開領帶,吐幾句苦水,講一下各自的見聞。
說的,正是香港國際金融中心這個舞台。
看那些說話滴水不漏、衣著永遠妥貼、看起來各有前程的人,如何在名利場裡各出奇謀、各找生路。有些東西,當下看來合理;隔幾年再翻帳,味道就變了。
在這座大廳裡,我仍然身在局中。我也試過輸掉積蓄,焦慮得整晚盯着天花板;第二天,照樣把領帶一格格勒緊,披上那套微皺的西裝回到 IFC。
見過裏界怎樣慢慢把人磨薄,如今再看這些場面,我通常先不急着信。
「如果我知我會死喺邊,我呢世人就唔會去嗰度。」 —— 查理・芒格(Charlie Munger)
大廳的側牆上,釘着一張舊圖譜。那不是甚麼值得炫耀的收藏,而是我這些年一路走來,親手標下的一個個交學費的坐艇位。有些局倒在幻覺,有些倉位輸給傲慢,也有些,衰在以為自己已經看穿全局的衝動裏。
所以在這裡,我不急着替誰下判詞。
我只想把這些年在香港表裏之間見過的人、局、關係、包裝、體面與失手,誠實地攤開來看。
若然你剛好從中避開一個陷阱,呢杯茶,我請。
未來的暗房
踏過這道門檻,大廳的暖光就此止步。
檯燈推去 5000K 的冷白,這裡既沒有熱茶,也沒有舊光影裡的唏噓閒話。撲面而來的,是近乎檔案室的恆溫與乾燥,還有那種把外界雜訊一層層抽走之後,剩下來的安靜。
靠格柵守住,死不了,然後呢?
老頭子不在了。巴菲特也退到了幕後。就算我已把《窮查理的普通常識》翻得很熟,也再沒有人會替我預判,明天市場的鐮刀究竟會往哪裡揮。
中環那些恆溫十八度的冷氣房裡,從來不缺對住鏡頭指點迷津的人。有販賣致富大法則的,也有擅長產出最新市場觀點的。
位置不同,說話自然也不同。
真正落場的人,個倉在震,波動總得自己硬食。
在暗房,一切都是現在進行式,是指向未來的佈局。這裡只問幾樣東西:數據、盤問、代價。證據夠不夠硬?代價由誰承受?若然判斷錯誤,自己頂不頂得住?
答案從來不會自己送上門。我必須先把雜訊關掉,把包裝拆開,把一切會令人自我感覺良好的說法先放到一邊。面對真正的未知,永遠只能用真金白銀來結算。
你將會看到我的實際操作。
暗房會把查理・芒格這副格柵真正搬上桌,逐格盤問、逐格篩選,找出一隻被市場忽略得太久的股票,押下去。
最後守不守得住,老實說,連我自己也未知道。我只知道,輪到落注,手還是會緊。
既然有些系統專靠時間向人收數,我能做的,也只有反過來站到時間那一邊,讓時間替我找數。
所以我仍然留在桌邊,帶著敬畏,帶著隨時準備認錯的底線,把半生累積下來最重的一注,推向那張無聲的桌面。
這不是評論,而是一場我親自落場、押注、再由時間驗證結果的投資實錄。
這就是 Skin in the game。
當下的廚房
好了,暗房的寒氣,就先鎖在門後吧。
退回大廳的暖光裡,端起那杯擱下的茶,陪我入廚房。
你或許會笑着問:「阿芒,安安分分歎茶咪算囉,仲搞咁多嘢做乜?」
我呷一口熱茶,下巴朝客廳的人輕輕抬了抬。
「為咗佢哋囉。」
在充滿煙火氣的灶頭前,給女兒煎一隻邊緣微焦、淋上幾滴美極鮮醬油的半熟蛋。只要聽到客廳傳來她那句拖長尾音的「老竇~得未呀~」,外面再大的波動,也與這間廚房無關了。
在外面算盡大局,回到這裡,父親與丈夫這兩個身份,不講回報。
然後呢?
屋企顧住了,責任也盡了;我自己又如何呢?
很多男人,包括我,走到中場,努力工作、顧住另一半、成全仔女、背著重重責任,到頭來反而不知不覺把自己放到最尾。所以廚房這個地方,不只記家庭,也想慢慢留一點位置給自己。
在這裡,我想記下的,是這座城市裡那些無關大局、卻真正讓人覺得自己仍然活着的片段:跑步時的呼吸、街角一餐好飯、半夜回家後的一盞燈、同兄弟亂講廢話的片刻,還有一些只有自己知道為何值得留低的小趣味。
我寫這些,不是因為我很懂得生活。恰恰相反,我只是慢慢覺得,自己一直對自己未夠好。
畢竟,在暗房裡拼得死去活來,為的,不就是能將時間交還給自己,實實在在地活過來嗎?
暗房那邊的事還在;該扛的,照樣要扛。
只是往後,我也想試下在日子裡替自己留一點空位,學着做幾件真正令自己好過一點的小事。有時未必做得到,有時做到了,轉眼又打回原形;不要緊,慢慢來。
半世人啦,隨心啲,隨性啲,對自己好啲啦。
這個地方,今日正式打開大門。每逢星期一晚上 9 點更新。
往後,大廳會繼續留一盞暖燈,暗房也會繼續守局。
敘舊也好,看局也好,當自己屋企就得。
好了,平底鍋的油已燒熱,我去給女兒煎蛋了。
今晚,有個朋友要上來。

